周四去国家大巨蛋看了《堂吉诃德》，孟京辉导演，郭涛主演。

大巨蛋这是我第一回去，里面果然是富丽堂皇，用李振的话说就是把地板铺到了穹顶上。但是效果真的没得说，坐在高高的第三排，一点都不影响看和听。

领导说：我就简单说两点：

1.郭涛为演这部戏瘦了好多，又蓄起了胡子，当他高举佩剑用浑厚的嗓音念出对白的时候，那个隐藏在我记忆里消瘦、癫狂又孤独的愁容骑士一下子复活了。郭涛有三段很长的独白，对黄金时代的追忆，对骑士精神的理解，还有死前对一生的总结。剧场全黑，只有一柱灯光打在堂吉诃德痛苦得近乎癫狂的脸上；全场屏息，听他用或憧憬、或愤怒、或迷惘、或平静的语调念出大段的台词，听到尾声时刻意营造出的回音效果，听到他用缓慢的声音对我们说“后会有期”。“黄金时代”我认为是最有力量的部分，堂吉诃德用最热切的语言描绘那个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美好的时代，然后在所有人失神的瞬间拉回令人绝望的现实，二者对比，堂吉诃德终日沉迷于骑士小说的行为、他所坚守的不合时宜的骑士精神以及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也有了根据。

2.演桑丘的刘晓晔和演苦情女子的杨婷也是亮点。

我没看过原著，对桑丘只有来自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的模糊的印象，一个老实又倒霉的农民。刘晓晔依然和在《犀牛》和《两只狗》一样，尖着嗓子滑稽着，演出了桑丘的小农、忠诚与智慧，也在某些时候彰显桑丘作为桑丘的迷茫与失落。堂吉诃德离不开桑丘，桑丘也离不开他的老爷，堂吉诃德用自己的理想影响着桑丘，桑丘用不离不弃的忠诚陪伴着这个孤独的骑士。桑丘在最后说，老爷告诉我，要做一个体体面面地活着的、卑微的人，我就像老爷说的那样，做一个体体面面地活着的、卑微的人。堂吉诃德离不开桑丘，桑丘也离不开他的老爷，他们就像我们每一个人，总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理想与坚持，却又在多数时候只能选择体体面面地、卑微地活着。

杨婷演的女人名叫Doratea，听着是“堕了胎呀”，不想好儿的本质一下子暴露了，不知道原著里是不是真有她这么一号。她的肢体语言照样无人能及，看她的戏十分过瘾，那些专属于杨婷的动作和语言，演活了一个有点作，但却善良、追求幸福并且最终得到幸福的女人。

哈哈，领导发言怎会简单？我继续发挥。。。

3.孟京辉说他没想把这部话剧导演成实验戏剧或者先锋戏剧，但舞台设计的精彩和多媒体技术的应用，还是把孟氏出品的特色完美地表现了出来。

张武的舞台设计太牛了，华丽，惊艳。光与影的配合是特色之一。堂吉诃德劝说桑丘入伙那一幕，强烈的灯光斜斜地打过来，比演员更吸引眼球的是映在幕布上的两张影子，堂吉诃德挥舞佩剑的侧影高大威猛，夸张地挺胸收腰，全无实际的消瘦落魄。桑丘坐在椅子上，影子更加矮小笨拙，尽管他一直在絮叨自己的老婆孩子，但影子早已透露，桑丘注定要拉上驴子跟着老爷闯荡天涯了。

黑山外的酒店一幕，灯光从舞台前方两侧交叉着打向舞台深处，恋人在面对面地靠近着互诉衷肠，远处高大的影子却背对背越走越远，恋人的语言热烈，灰白色的影子却更显得真实，悲剧的宿命感油然而生。我坐在高高的剧场三层注视这场光与影的冲突，感到巨大的无力感，甚至想大喊一声，让恋人们看看自己的影子，停止世间最美也、也是最悲伤的情话。

我一直在想，那个广为流传的、展现堂吉诃德的愚蠢的大战风车的情景会如何表现，孟京辉和张武无疑下了大力气为堂吉诃德正名。魔法师指挥傀儡娃娃，表演一段巨人抢走公主的故事，勾起堂吉诃德的骑士精神，义无反顾地冲向风车化身的巨人。舞台上的人群魔乱舞，发出狼群一样的嘶吼，这一次两束灯光从后面交叉打到前面，转动的风车在堂吉诃德左右投射出巨大的、可怖的影子，灯光像雷电般闪动，堂吉诃德站在舞台正中拼命而又徒劳地挥舞长矛，最终颓然倒下。你会心疼地想，他真的很傻，可是，这绝不是愚蠢。

此外，巨大的头盔与被绷带包裹的愁容在舞台深处赫然对峙、黑山森林里满地巨大的灯泡以及旋转的舞台，都带给人无穷的震撼与想象，仿佛置身一场荒诞的梦中。

整部话剧是以3D投影开始，也是以3D投影结束。素描画一样的黑白图片加上画外音，为剧情和人物做了必要的铺垫，简洁明了。堂吉诃德独白时，随着他的情绪从激昂转为迷茫，白色的烟雾投影从舞台上方蔓延，在他的周围翻飞，那情景令人终生难忘。公爵应许堂吉诃德进入城堡参观，幕布上是由心电图演变出来的鸟、马、树与城堡，堂吉诃德最荣耀的时刻，像心跳一样转瞬即逝。最后与白月骑士决斗，堂吉诃德在舞台上盲目而绝望地挥舞佩剑，身后的屏幕上是长时间的3D动画，不断变换转移的视角中，一个瘦削的人在自己的城池上与看不见得敌人搏斗，一次次跌倒，站起来，跌倒，站起来，巨大的悲怆感迎面袭来，不忍再看，又不忍不看，精神随着堂吉诃德一起崩溃。

4. 还有音乐和舞蹈。

配乐选了很多西班牙风情的民歌，有一首众演员合唱的西班牙语情歌，飘渺而哀伤地反复吟唱，我和李振对视一眼，从耳朵一直酥到心眼里。大多数音乐都来自吉他手的现场表演。吉他手坐在二层的角落里，怀抱一把红色的吉他，周身笼罩着暗淡的黄色灯光，他就在那里孤独地弹奏着一段段音乐，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真是，绝了。

舞蹈不多，但是三个大男人穿着露肩大摆裙子跳的一大段佛拉门戈，实在是销魂销到骨子里。

演出之后有个恳谈会，没有听，如果听了，肯定能更多地理解孟京辉的各种意图和企图。

也罢，留个悬念吧，这样会让我更加珍视我眼中的堂吉诃德。

最后扣题，发张图片，是老六的《守义·图》Notebook里面的，插图画家张守义画的堂吉诃德。左边五张是初稿，右面大的是终稿。

自从见到这张图，每次提起堂吉诃德，我想起的都是这一张孤单、消瘦的背影。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一定是那一张永远的愁容吧。

向塞万提斯致敬，向孟京辉军团致敬，向骑士精神致敬，向永远的愁容骑士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