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开心网相册的专辑说明里写了下面这句话，拿过来，算作题记，也算作总结——

4.5天，3000多公里的自驾游，在城市、草原、森林、农田之间穿梭，体验疆土的辽阔、文明的转换，做一场金黄色的梦，享受一次生命的馈赠。大美。

是的，我当这次旅行是一次馈赠，因为它足够意外足够即兴。本以为这个十一又要吃吃睡睡串门聚会地度过，以为“看草原、看森林”即将又一次成为下一年的宏大理想，没想到9月30号晚上的一条短信彻底改变了这个假期，也让理想一下子成了真。原本不可企及的事情变得唾手可得，那样的惊喜无以复加。于是积极地开始准备活动，甚至为了让老妈放心，对她说出行的一共有8个人。我回到家后才她知道其实只有3个人，又气又笑，这是后话。

3号下午，坐上满载行李和干粮的指南者，旅途正式开始。北京到张北的路上，蓝天白云，彩旗招展，高速路两旁的杨树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我们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抵达张北，下车问路时第一次感受到草原上吹来的冷风的强劲。在旅店安顿好行李，正是看日落的时候，于是驱车前往中都草原。已经是张北的深秋，路边的树林黄得正是时候，夕阳的光芒照射下来，为深黄加进一抹金红，温暖而热烈。旅游的淡季，草原上游客很少，我们于是拥有一整片草原的落日盛景。天空深蓝色，白云血红色，夕阳穿过最后一道云层的阻碍，逼近地平线，云把太阳的光芒折射回大地，照出远方高大乔木和近处吃草的马儿的剪影，只在《动物世界》和《狮子王》里见过的景象，今天就奢侈地呈现在眼前。西边，太阳正在盛大地落山，身后，中秋之夜的月亮已经挂在半天上，宁静，圣洁。太阳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天依然没有全黑，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瑰丽的红色长久地停留，为山和树做最后的装扮。然后一切颜色慢慢消失，夜色笼罩大地，抬头看一轮满月静静地悬着，照在辽阔的冀北草原上。

旅游淡季的张北城显得比较冷清，加上正是中秋，大部分饭馆都关门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全家正围坐桌旁吃饭、但依然提供晚饭的小餐馆，吃到了我们的第一顿蒙餐，奶茶+手把肉+蒙古饺子。张北的风俗习惯偏向蒙古族，因此蒙餐盛行，蔬菜甚少。吃完了佐以酱油和咸菜的羊蹄肉，灌了满满一暖瓶奶茶，心满意足，打道回旅店。回去分月饼、打苍蝇、看湖南卫视、秀阿拉伯围巾之事，按下不表，一夜安眠。

4号早上6点半出发，气温零下3度，汽车前玻璃结了冰，直到中午才完全消融。这一天途经锡林浩特抵达东乌珠穆沁旗，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并不时停下来赏景、拍照。万里无云，一马平川，路上的车子很少，见到最多的是运载成块草料的大车。沿途是稀树草原向真正的草原的过渡，不同种类的草呈现不同的颜色，深绿，黄褐或是紫红，随着车子的行进变换着色彩的组合，绝无单调之嫌。远处还有巨大的山包，山顶像被削去一样平坦，不知是人为还是自然的力量。在去锡林浩特的路上路过风电之都阿巴嘎，无数巨大的白色风车分布在路两旁十几公里的草原上，扇叶尖细，在阳光下优雅地转动，甚为壮观。路过油田，抽油机忙碌地工作，探索着地心深处的宝藏。路过一大片盐湖的遗迹，如今水已经蒸干，只剩下无边的白色。我们一直走到湖边，耳边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声音，像是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低头看脚下，龟裂的地表覆盖着无数白色的结晶颗粒，正是它们组成了这一片洁白，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而危险。看到一只鸟的尸体，骨肉和羽毛都保留得极为完整，整个身体也都被结晶包裹着，保留着死前的样貌和动作，触目惊心。还路过了一座敖包，停车的时候，有受到惊吓的小沙鼠拖着大尾巴慌张地跑开。敖包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神圣，冰冷的风猛烈地吹来，对着风张开双臂，让人有种变成雄鹰、御风而行的冲动。

午饭是在锡林浩特吃的，又是蒙餐，奶茶比张北的好喝，牛肉比羊蹄肉好吃，只是用油煎过的、黑红色的血肠我们实在是消受不起。下午到了东乌旗，住在旧城区。旗政府对面的旅店条件不太好，倒是没有了成群的苍蝇，因为实在是太冷。没有暖气，洗澡水也依靠太阳能，坐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依然暖和不起来。晚饭吃了烤串和疙瘩汤，肉串的肉很香，肉筋和北京的不一样，疙瘩汤里有极细小的西红柿粒，不过总算是聊胜于无。按照路书所说，明天会是艰险的一天，回到旅店，我们早早睡下，今天睡得比昨天香。

5号，东乌旗到阿尔山。101省道结束之后，就是传说中极为难走的、3.5米宽的小油路。随着山势起伏的路很窄，不分车道，路边是碎石与黄土混杂的土路，每一次与对面驶来的大车会车时都要让到土路上，两车交错时有大片的尘土飞扬，的确很考验司机的技术。可是最美的风景也在这样的小路两旁呈现。又是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一天，又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但今天的草原不像昨天那样成分复杂，放眼望去，只有金黄，只有金黄的波浪。然而你绝不会觉得单调，因为即使是金黄，在道路两旁、在远处的山峰两侧、在角度的每一次改变之时，都有不一样的色彩与光泽，你能做的只有长久地凝视，或者停下来，不停地按动快门。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在这片接近内蒙古腹地的草原上，没有朔风暴雪，只有长生天庇佑下澄澈的蓝天和金黄的大地；没有铁骑飞奔，只有安详地吃草、嬉闹的羊群、牛群、马群；没有征战杀伐，只有牧民脸上悠然的笑容、蒙古包里轻快的对话。我希望我能有更多的词藻描述那片草原带给我的感受，可无论是当天坐在车里还是现在闭上眼睛，能够让我抒发感情的也许还是只有那些感叹词，哇，啊，呀……

虽然明知我们的目的地是森林，可是行驶在那样的草原上，我怎么也想象不到森林会以何种方式出现。然而自然就是那样神奇，经过边境森林大队的驻地，转过一片山包，漫山遍野的白桦林，就以那样突兀但又自然而然的姿态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前来的时候，白桦林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洁白的树干和红色的树梢，把天空映衬得更加湛蓝。褪去叶片的白桦树干，挺拔、隽秀，美得更加直接。置身林间，踩着厚厚的落叶，看阳光在树梢间闪动，听风声掠过树枝，想起那些与白桦有关的故事与歌曲，若不是为了赶路，若不是惦记着前面的风景，我真想永远在这里停留下去，不再离开。

继续向前，出现了成片的兴安落叶松。正是松针变黄的时节，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满山深黄色的松树，松树之上是纯净的蓝天，山下铺展着浅黄色、闪着光芒的草原，草原上点缀深蓝色的河水，以及农民们干净的红顶房子。一条公路纵贯其间，公路另一旁是曾经的宽阔的河谷，现在谷地上播种着成片的向日葵、树苗和蔬菜……所有的这一切都沐浴在温柔的阳光之下，没有复杂的色彩，只有整块的黄、金、蓝、绿、红，就像梵高的画，让人被震撼、被感动。

       我们路过了一个叫做“白狼”的小镇。因为这个肃杀的名字喜欢上这个城镇。如果有时间去拜访那里的老人，我想，也许能够听到一个关于小镇名字由来的古老故事吧。也许是奇幻小说看多了，我竟不由自主地把《缥缈录》里面威震朔北的白狼团与这里联系在一起。过了白狼，再走一段盘山道，我们终于抵达阿尔山。阿尔山也许是全国最小的市了吧，据说全市只有一个红绿灯，我们看到的时候，红绿灯还停用了。这座城市里，除了必要的行政机关，其他绝大多数都是家庭式的旅店和饭馆。我们找到一家干净暖和的旅店，因为是淡季，3人间只要100块钱，听老板介绍，如果夏天来这里，所有的旅店都住得满满的，很多人只能在车上过夜。可是现在，我们应该是这座城市今年最后的一批客人，过完十一，旅店们就要冬眠，旅店的主人们可能也要去其他城市过冬了。

       阿尔山虽然地处内蒙古，但是居民多数是东北人，所以我们终于吃到了地道的东北菜。米饭，砂锅，茄子，土豆炖豆角，还有大家喜闻乐见的西红柿炒鸡蛋，我们还分享了一瓶33度的归流河酒，心满意足。饭后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转了大半个城，看巨大的月亮从东边山头上的白云间升起，照在这座山谷里的城市上，静谧而且壮美。

       回到酒店，洗了舒服的热水澡，劳苦功高的司机同志早早睡下，我和寇在香甜的呼噜声中看着电视卧谈，直到她渐渐地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身下电热毯的温暖传来，这一夜，安稳而且香甜。

       6号，向阿尔山景区进发的一天，旅途中也许是最为重要的一天，早上拉开窗帘，惊奇地发现，居然毫无征兆地，阴天了。云层厚厚地铺展在山区上空，气温也一下子低了几度。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我们终于抵达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我相信，即使是阴天，阿尔山呈现给我们的，也是另外一种独特的美。这是阿尔山的深秋，杜鹃、白桦、黑桦和落叶松的叶子基本都落光了，为林间的大地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尤其是兴安落叶松，有风的时候，可以看到深黄色的、细碎的松针缓缓飘下，恍惚间以为是下雪。地上的松针可能有十厘米厚，抓一把在手里，松软的，很舒服。我相信夏天枝繁叶茂的阿尔山会更美，但是现在的阿尔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走在树林中，呼吸着冷冽而清新的空气，注视着那些清晰地舒展着的枝条，我又在心里反复吟诵黄磊的那段话，他说北方的冬天，树叶会掉光，说有个诗人叫聂鲁达，说只有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清晰可见，说是不是我们的爱情，也会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样，清晰，勇敢，坚强。唉，这样的天，这样的树，这样的风景，对我来说，就是完美。感谢老天眷顾。

另一次的震撼来自石塘林。这里是千百年前某次火山喷发之后留下的熔岩遗迹。置身广大的熔岩石地域，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滚烫的岩浆在大地上翻滚，吞噬一切生灵然后慢慢暗淡、凝固，经过千百年的热胀冷缩、风吹日晒，大块的熔岩慢慢解体，然后又苔藓生长出来，接着，孢子植物、蕨类植物、裸子植物、被子植物，由低等到高等的各种植物慢慢地在石块之上或缝隙之间生长起来，动物们也渐渐地兴起、繁盛，终于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石、塘、林。站在这里，你除了感动并赞叹自然的伟大力量，还能做什么呢？

美丽的杜鹃湖畔，黄草萋萋，掩映的竟是1998年5·13大火的遗迹。像是刚刚经历战争的摧残，大片粗壮的树木被烧毁，只留下焦黑的树桩或者树干，无声地指向天空，仿佛仍在控诉。十年的时间，新栽种的白桦树只长到手臂粗，生与死的对比，直白地告诫人们护林防火的重要性。

天气太冷，我们没有走完所有的景点，下午早早地动身回到旅店。路上经过伊尔施，跟阿尔山比起来，伊尔施虽然只是个镇子，但是规模和生活气息都远胜于阿尔山。灌满五里泉的水，我们在阿尔山城里找到了火车站，一座很古雅的绿顶小木屋，黄色的墙上居然还清晰地留着毛主席语录。

晚上吃的纸上烤肉，不管是猪肉还是牛羊肉，都很嫩很香。老板娘是位年轻的女孩子，从白城嫁到阿尔山来开了这家小店，由于很有特色所以生意不错。人很热情，和我们聊了一会天，我听着亲切的吉林口音，想起Sea和小刘，心里舒坦得很。吃饭的时候，李振大胆决定，明天用一天的时间返回北京，两天的行程缩短为一天，遭到我和寇的赞成。

于是7号不到六点，我们就出发了，踏上归途。比阴天更让人惊奇的是，一夜之间，天又彻底晴了，又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没有别的解释，也许只是因为，阿尔山故意留个阴天给我们，希望我们以后能再来一次吧。

我们在山之间穿梭，山路弯弯曲曲。天已经亮了，但还看不到太阳，只看到初升的太阳为所有的山都染上了一层浅玫瑰色的边，很是漂亮。山路走完，出得山区来，阳光直射，成片已经收割过的玉米田呈现在眼前。杨树渐渐成为主流树种，随着我们的南行，树叶也渐渐由黄色变为绿色。在游牧文明的领地穿行了三天，我们终于又回到农耕文明的区域。

上午不到九点，我们抵达乌兰浩特，驶上满洲里到呼和浩特的省际大通道。乌兰浩特的垃圾车极为拉风，有照片为证，据说是河北人民的发明。接下来就是一千多公里的急行军，除了借加油之机短暂地休整，其他时间都在车上度过。一路上我不争气地屡次睡去，醒来的时候，有时看到植草治沙成效初见规模的沙丘，有时见到成片的树林和农田。经过无数个收费站，下午五点，终于经赤峰抵达承德，驶上刚刚全线贯通的京承高速。进入北京界，我思念的城市正是黄昏，远处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终于，又回家了。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金黄的草原与清晰地枝干，我故意让这样的记忆停留得长久一点，因为从驶上京承高速的那一时刻开始，我就知道，旅途结束了，那些合同们、邮件们、report们，又要回来了。我不是逃避，只是舍不得那种除了风景什么都不用考虑的轻松。

如开头所说，这一次旅行，好像做了一场金黄色的大梦，可是每当想起这不是梦，而是我真的亲身经历过的，就觉得无比激动。感谢司机李振，你高超的驾驶技术是旅行顺利进行的基础，精彩的童年经历更是旅途中的亮点；感谢副驾驶+CFO+干粮提供者+瑜伽大师寇，你的细致与冷静让我折服；感谢我妈，你同意我这次出来让我仿佛重获新生。

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写成路书，也没那个本事，所以它可能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是如果有人能耐下心来读完这五千字，我希望你在合适的时候计划一次去阿尔山的旅行，因为你一定不会失望，因为——

——大美，内蒙古草原；大美，阿尔山。